芝加哥社區藝術風潮

圖版提供|倫敦白立方畫廊、Smart Museum of Art

 芝加哥打造一座文化之都的施政方針,在近年來美國藝壇實屬罕見,他們支持關注社區營造的藝術家及團體,令人聯想到羅斯福總統1940年代大蕭條時期建立起的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WPA曾僱用百萬名失業的平民執行於美國各地興建公共建設,芝加哥則寄望由藝術家帶頭讓更多人參與社區營造,進而提升城市觀光及文創產業競爭力。但這樣的執政方針,是否能成功推動一個商業氣息較淡,而且活絡的藝術市場呢?

 現任芝加哥市長伊曼紐(Rahm Emanuel)曾是歐巴馬幕僚,在任職第二年推出的2012年文化政策符合芝加哥做為美國「社區型」藝術首都的經營方向,包括:規畫藝術家駐村聚落、新闢定期更換的公共藝術場地、培植一群如和平部隊般的藝術行政團隊。

 該市文化局長米歇爾.柏恩(Michelle Boone)指出:「芝加哥的文創產業為美國第三大,僅次於紐約及洛杉磯,市內近24000個藝術團體,其中有650個是非營利機構,每年帶來20億美元收入及15萬個就業機會。」但在觀光產業方面,不乏國際級美術館及大型節慶活動的芝加哥,卻在觀光人數上落得全美第7名,創新程度也只有全球第34名。

 為突破這樣的瓶頸,米歇爾.柏恩提出的政策不是「在芝加哥興建另一座古根漢美術館」,而是由下而上,先盡可能與當地藝術家及團體合作,找尋新合作模式來培植文化團體,留住當地藝術人才。柏恩的政策投入3千萬美金(未來並計畫從芝加哥運輸局營收提撥6至8億美金),用來幫助剛畢業的年輕藝術家就業、讓文創團體申請微型貸款,用來重整廢棄老屋讓藝文團體使用。

 為了不讓政策流於紙上談兵,柏恩率領的文化部門更積極找尋其他方式,例如:尋找企業資助、提高飯店住宿稅、徵收特別的藝術與文化稅,使用稅金融資增額(Tax Increment Finance)。希望「每棵樹都搖搖看」,爭取到足夠的資金投入芝加哥的藝文產業。而觀查芝加哥當地具有國際知名度的藝術家蓋茨(Theaster Gates)、拉克威茨(Michael Rakowitz)及貝伊(Dawoud Bey)的創作模式與哲學,似乎可以看出此潮流未來的發展。

■自給自足的藝術生態

 芝加哥的藝術生態類似1990年代的倫敦當代藝術圈,是由當地緊密連結的小型藝術團體構成。原本停滯不前的芝加哥藝壇,近年來仰賴當地數名重要的行動藝術家、非營利團體及商業畫廊的努力,在地位上有顯著的提升。現在芝加哥文化政策也像當時創建泰德美術館的那個年代一樣,希望藉由挹注這些藝術家來展現成果。

 芝加哥當地最著名的藝術仲介者之一,卡維.古普塔(Kavi Gupta)表示:「芝加哥擁有的是一個幾乎能自給自足的藝術社群。商業機構在藝術界占不到10%的成分,絕大部分都是由自發性的藝術團體、工作坊、新興的小公司及非營利團體組成。」

 就由今年少數幾位代表美國參加卡塞爾文件展的藝術家開始談起。拉克威茨早期以關懷街友的〈寄居者〉(ParaSITE)出名,以低成本的塑膠袋組成充氣式帳棚,在寒冷的冬天裡,遊民可以將帳篷接在大樓排風管上,享受一些室內的溫暖。後來美國與伊拉克戰爭愈演愈烈,刺激他開始探討自己伊拉克後裔的身分。大膽地在布魯克林區開設了一家專門讓大眾把物資寄送到伊拉克的貨運公司,也試圖從伊拉克進口當地重要經濟作物──「棗子」到美國,其中經歷的困難以及開設店面所接觸到的各式各樣顧客,促使他進一步創立〈敵軍廚房〉(Enemy Kitchen)。

 〈敵軍廚房〉偶而出現在芝加哥街頭分送食物,停靠在大學旁尤其受學生族歡迎,裡面的廚師名符其實地來自「敵軍」兩方:結合了從伊拉克戰場退役的軍官,以及美國土生土長的伊拉克裔族群。這項計畫不只消弭兩個族群之間的隔閡,也讓他們與社會大眾有所互動

 拉克威茨表示:「芝加哥藝術社群最可貴的一點,就是不必先打出藝術的旗幟,大家就能夠樂於共同參與一件計畫,這點在紐約或洛杉磯都很少見。」〈敵軍廚房〉籌備時間有五年之久,才完成社群營造目的,也順利受各大藝術節慶的邀請派往不同地區駐點服務。

■創作社區藝術的使命感

 蓋茨發跡於芝加哥最貧窮、犯罪率及毒品使用率最高的地區,今成卡賽爾文件展及全球各大美術館相繼邀約的對象,他將廢棄房屋整建為社區中心,以圖書館、播放非裔美籍文化相關電影、邀請少數族裔藝術家發表作品等方式活化社區向心力。他會先觀察一個社區裡缺少了些什麼,再依此塑造廢棄屋的新雛形。蓋茨表示:「或許我認為這些建築應該有更高的使用價值。就像藝術一樣,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成它,我只是將不同的使用價值連結起來,直到這個社區變成它該有的健康樣貌為止,那你就知道這棟建築物完成了。」蓋茨的作品關注社區營造,他運用一些小習慣,像音樂與共餐來凝聚向心力,這些活動賦予人安全感,也是開啟社會議題討論的契機。

 目前在倫敦白立方畫廊舉辦的展覽「我的勞動是我的革命」(My Labour Is My Protest)集結了他早期到近年來的作品。用消防車、灑水管織成的雕塑及畫作,代表美國民權運動時期,黑人群起抗議時受鎮壓遺留下的歷史記憶,這些灑水管事他從芝加哥一處廢棄的消防局撿來的。在畫廊的另一側,排滿了上萬冊黑人作家撰寫或與種族議題相關的書籍,看來氣勢十足。這不是他首次將圖書館的概念融入創作,他在芝加哥翻修的一棟屋子裡,也放置14000冊與建築相關的書籍供社區使用。

 蓋茨表示:「我剛搬到南芝加哥時,有人建議我帶一把槍和一隻狼犬防身。可見大家對這個地方印象有多差,所以我開始想:我該怎麼做才能去除此地的壞名聲?我只能從好好整理自己的房子開始,希望能慢慢造成一些影響──我可以和鄰居分享我的除草機,只要人在心在就可以幫忙改善這裡。」

 多年來,蓋茨和一群工匠在芝加哥翻修了數間房子,他的資金來源有的來自市府補助、減稅優惠與動用政治影響力,這樣龐大的資金周轉,只有成交量百萬美元的大型藝術市場能夠比擬。問他這麼多展覽邀約、社區計畫的挑戰他是否感到有些接應不暇?蓋茨回答:「我唯一的擔憂是某天我不再覺得有使命感,忽然對任何事毫不在乎。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不斷受到啟發、專注於做那些賦予我使命感的東西。」

 拉克威茨和蓋茨,都坦承芝加哥當地的歷史人文影響了他們的作品,最早從上世紀初的社會福利鬥士珍.亞當斯(Jane Addams)以及創建美國第一所非裔美術館的馬格麗特.泰勒布羅(Margaret Taylor-Burroughs)到現在城市裡的資源回收專家,都是他們靈感的來源。對蓋茨的藝術生涯最有啟發性的是「實驗站」的創立者丹.彼德曼(Dan Peterman),他提醒藝術家必須從關住自己的社區開始,由此可見芝加哥源遠流長的社區藝術傳統,不是垂直式的抬高身價,而是一種水平式的共存共榮。